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正文 第三章:世间安得两全法?

    万剑成龙,飞往东方。

    东方即剑山?

    这是万剑离去后,李清心中的唯一念头,随即,他有些呆滞的扭过头,惊讶地望向酒馆方向。

    有抹光点,正以极快的速度从那处奔来,眨眼间,已经来到李清面前。

    一柄玉剑,长约三寸,剑尖正轻轻颤动,灵气四溢。

    年轻仙人已驭剑前往东方,对此处景象没有留意。

    老头仍置于虚境,见到这幕笑意盈盈,自语道:“能让七主动认主,果然不止天生剑胎那么简单。”

    人间老树下,李清眯起眼,仔细打量着凌空立在自己鼻前的玉剑,下意识的认为这也是说书老头的手笔,根本没想到是自己吸引了‘它’过来。

    凝望好久,李清露出一个大大的笑脸,温暖而诚挚。

    “我叫李清,木子李,清澈见底的‘清’,从今往后,你跟着我,当然,你也可以随时离开。”

    李清还是决定收下这份‘善意’。

    仙人手笔,第一次敢拒绝,是因为可以拿‘气节’二字作挡箭牌,可第二次若再拒绝,那就真的是不知死活了。他有自己的原则,但也绝不迂腐,生死事最大。

    玉剑歪着剑身,似乎在思考,片刻后才上下摇摆着剑尖,极人性化的表示了同意。

    李清将它收入袖中,大步离去。

    既来之,则安之,一柄剑而已,收了便是。人情而已,日后还了便是。

    李清自欺欺人的想着。

    可仙人的情,哪是那么容易还的?

    回到家,李清静悄悄的摸进了自己屋,没有再庸人自扰的思考些什么,倒头便睡,今天实在太过心力交瘁。

    一夜无话,随着一声鸡鸣,天空渐渐泛起鱼肚白。李清准时睁开双眼,简单活动了几下关节后,一跃而起,看似没有发力,却差点撞向房梁。

    李清皱起眉,心想这不是自己这个病秧子该有的力量。

    他细细打量了自己身体一圈,最终将目光集中在自己的双手上,紧接着慢慢握紧、抬起,对着空气如出鞘利剑般猛然击出。

    刺啦。

    轻微的破空声。

    李清保持这个姿势呆立片刻,随即舒缓眉头,摇头苦笑。

    因为他想到了昨夜在万剑成龙前突兀出现的白光,当时扎得自己很不舒服,但现在看来

    “真是好人做到底,送佛送到西啊”

    不过,体魄凝练对于施放术法是否有影响呢?

    想到此处,李清五指成钩轻轻用力,案桌墨水随之而来,他伸出一指,凌空挑起黑墨,上下指点。

    此为符。

    屋中‘山野异志’上记载的符,村里的孩几乎人手一本。

    寻常人,只当鬼故事看。

    李清也看了,然后几眼便学会了。

    此为风符。

    “去!”

    他轻喝一声。

    墨水消散,凭空消散,随之风起。

    “轰隆。”

    伴随一声巨响,李清的父母被惊醒,抱着两个襁褓里的家伙出房查看,然后他们就看到了自己的大儿子,正呆呆的立着,被梳理整齐的长发也脱离了玉冠的束缚,在空中肆意飘扬。他的屋子,不,现在已经称不上是屋子了,只剩残砖烂瓦,原本放在屋内的桌椅板凳床铺书籍,更是被糟蹋的不成样。

    李清父亲悄悄咽了口吐沫,眼神示意惶恐不安的妇人赶紧进屋,然后自己整理好衣衫,缓步走上前去。

    离得越近,他心中越安稳,因为那是他儿子,亲生儿子,不是啥妖魔鬼怪。

    李清见父亲心翼翼地走来,神情复杂,随即指了指四周率先说道:“我做的。山野异志中记载的符箓,我很久之前就学会了,之所以今天会闹出这么大动静,是个意外。”

    他相信父亲能理解这种事情。因为自家老头子年轻时出门跑过生意,走遍大江南北,见识过不少人、经历过不少事,认真想起来,‘仙人’这个说法还是他讲给自己听的。

    想到这,李清嘴角含笑,接着道:“父亲你应该早就知道了吧?”

    男人没想到儿子会这么坦然,愣了片刻才回过神,目光复杂地望向本以为还很年幼、实则已经长大了的儿子,缓缓说道:“嗯从你母亲去世那天,我就发现了,第二次发现,是我迎娶你妈的时候”

    说到这,他瞥了眼主屋,接着道:“从到大,你都嗯怎么说呢,姑且说心思深重吧,却又异常懂事,无论发生什么仿佛都与你无关,永远是那么淡然,也唯有那两次,让你的心情起了波澜,然后被我发现一开始啊,作为父亲的我有的只是骄傲。”

    男人回忆起往事,满脸幸福,停顿许久才接着说道:“后来啊,便开始惶恐,你应该明白的吧,看一些鬼怪说,都能画出各种符箓来,这样的一个孩子,让我怎能不惊恐?从那时我便知道”

    他不在言语,李清接过话说道:“知道我早晚有一天会离开这个村落对吧,我也明白这一点啊。”

    否则我又怎么能让那种女人进家门呢,我只是希望父亲在我离开后,不至于后继无子啊

    李清深深望了眼父亲,没有将后半句说出口。

    但是男人明白。

    他缓缓挺直原本有些驼着的腰背,轻声道:“到时候了?该走了?”

    李清点头。

    男人闻言立刻转身,丝毫没有留恋,只丢下硬邦邦的两个字。

    “去吧。”

    李清望着那个背影,轻声解释道:“我很怕死,所以想要去修道,求长生。”

    “就不能等我死了之后?”

    声音有些沙哑,有些怨恨。

    世人都说,子欲养而亲不待,现在这对父子,正好反了过来。

    男人知道儿子的脾性,更知道他的聪慧,如果真想瞒自己一辈子,又何必在今天弄出这么大动静?所以这件事只能是儿子故意为之,

    事实上,在风符爆发的那一瞬间,李清的确能收,却故意不收,就是想挑破这层窗户纸,然后由父亲主动说出口。

    而现在既然已经开了口,李清也不再顾忌,淡淡道:“父亲,你不该有怨气的。你现在有钱财,有夫人,除了我之外还有一双儿女,也算是半生圆满了。”

    男人愕然转头,死死盯着李清,一字一顿道:“可你,也是我的骨肉啊!”

    “嗯那从现在开始,不是了,你就当,没我这个儿子。嗯,走了。”

    突如其来的转折像一柄利刃,割断了男人心中的最后一丝幻想。

    李清说完,便真的走了,从后院牵起一头平时只听他话的毛驴,慢悠悠地走了。

    绝情地走了。

    愈行愈远。

    身为人父竟落到如此境地,男人不知所措,更多还是不可置信。

    平日里温良恭俭的儿子,怎么会突然变成这幅模样?

    良久他才反应过来,呆愣愣的跌坐到地上,痛哭不止。

    妇人闻讯而出,赶忙扶住男人起身,盯着李清离去的方向恶狠狠地说道:“我早说过这白眼狼不顶用,现在走了更好,你就当没这个儿子,还省心了!”

    父子二人的对话,妇人一直在偷听着。

    妻子来到身边,男人只得强行止住泪水,抹了把眼睛,挤出个勉强笑容转移话题道:“等天大亮,我招呼人来修房子,现在先进屋。”

    说罢,转身进屋,不再留恋。

    哀大莫过于心死。

    父子二人,就此背道而驰。

    就在这个瞬间,遥遥远去的李清却突然回首。

    他从毛驴身上跳了下来,对着家的方向缓缓跪下去,认认真真的磕了三个头,随即继续出发。

    朝东。

    李清面无表情坐在毛驴上,把玩着手中的玉剑,眼神飘忽。

    “父亲,我快死了,因为画符,掏空了我的身子骨,最近一年我才发觉,说不定什么时候,就会死。不过昨晚发生了一些意外”

    李清回过神,盯着自己充满力量的双臂,接着呢喃自语道:“我体内发生了些变化,不知被什么东西续上了命,但那只是外物,万一哪天再碰上个意外,又被收回我该如何是好?所以,我才会这么着急啊”

    世界不如意事,十之八九,能与人言事,不足一二。

    这些话,李清没有办法与父亲言明,哪怕说了,也只会落得两悲伤,于事无补。还不如现在,从此两忘,互不牵挂。

    痛在一时罢了。

    可,真能忘么?

    李清扪心自问。

    良久,他飘忽的眼神渐渐坚定,自嘲道:“又在庸人自扰了啊。事情已经做了,该撂的狠话也一句没落,现在再去纠结过往事,又有何意义?此去经年,我虽有愧,却不悔,这就足够。他日若真侥幸得长生,又怎么能不以全力报之。”

    做人,修道,归根结底都是一样,求个问心无愧、

    无愧他人,无愧己身。

    可说到底,世间哪来两全法?

    有的只是妥协、退让。